造林問題思辨：為什么對人工速生林說不

    林業是一門自然科學，一門社會科學，也是一門未來科學，對于林業的問題，只有運用科學哲學的認識論和自然辯證法才能去分辨它們的是與非。說到林業，言必談德國，因為德國是西方哲學和自然辯證法的故鄉，也是現代林業的發源地。

　　林業作為一門社會科學，應有論理道德觀和心理學方面的研究范圍，但現時的中國除了經濟之外其它幾乎全被忽略了。而沒有科學的林業政策理論的指導就不可能有正確的林業決策。

　　眼下對速生林之好壞梳理不清的主要原因是人們拿木材供需這一條線劃地為牢，這也是速生林被視為林業唯一出路的主要根由。此外的一個原因就是從眾心理造成的思維障礙，近幾十年來確實又有一些國家在搞速生林，如意大利搞楊樹，被中國效仿之。若我們從社會學和心理學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則可找到另外一些原因，如政治家追求政績，科研工作者追求成果，林業企業追求經濟效益，正是這些常人心態引誘人們犯下盲目決策的錯誤。

　　樹木是生長很慢的植物，這就使林業學科成了一門未來學，它需要決策者具有超越生命，越出習慣思維的框架去窺視歷史下一頁的能力，去洞察未來而做出準確的預測。而欲知未來，我們必需先了解過去，因為歷史有其通轍，鑒古可以察金，這樣就能少付出一些誤入岐途的代價。＊＊＊說過：“萬不可將科學史上的‘真理\’絕對化，它很可能只不過是尚待修正的謬論而已”。科學上有許多例子說明人類長期努力拓出的一條路并不是捷徑。18、19世紀德國放棄了尚可恢復的天然林經營又放棄了混交林經營，全然寄希望于速生樹種純林，結果走了200多年的彎路。但是，意大利沒有吸取德國的教訓，中國又跟著意大利走，甚至連他們的楊樹種也引了進來。德國的楊樹專家很驚異，說中國有100多個楊樹品種，為什么要用別國的？

　　德國及其周邊效仿它的國家造速生林失敗，這在世界林業史上成為嚴酷的教訓。其所謂的科學性早已被證偽。證偽一詞的意思是，如果假設的前提是假的，那么所得的結果將是無效的。奧地利哲學家波普舉了一個著名的證偽原則：無論看到多少只白天鵝也不能證實“凡天鵝皆白”這一命題的真，但只要看到一只黑天鵝就能證明“凡天鵝皆白”這一命題的假。德國人的認真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德國承認了其失敗，那么我們或只顧經濟利益，或敢于冒險不顧后果，或辦事馬馬虎虎、湊湊乎乎，能否取得預期的成功就不言而喻了。20世紀80年代，隨著生態觀點在世界傳布，森林保護生態的作用被廣泛認識，于是就有很多人以為只要有林就是生態林，造速生林的運動也更快地被推動起來。近十幾年來，中國的造林勢頭越來越烈，我們已經趕上了速生林這掛必將傾覆的國際破車的最后一趟車！

　　前一個時期國外有這樣一種決策理論：用一部分地發展速生用材林，另一部分森林保護起來把它當作“生態林”。這種策略在我國也受到一部分人的青睞。此計其實并不可取，因為當一個國家把它的大部分智力、人力、財力、物力投入到注定要失敗的速生林時，實質上已經忽略了那存在的大部分。這很像一個家庭生了個需要不斷搶救的病娃娃，而失去了養育健康孩子的精力和財力。更不用說，這個“局部”在涉及地就是全部。

　　從歷史的長河來看人工林，速生林只是林業發展過程中不該發生的一個支流，它不是林業發展的一個必然階段，因為，如果沒有德國這個“楷模”，世界的林業會是另一個樣子；如果中國古樸的林業哲學思想能夠得到傳承，至少中國的林業也會是另外一個樣子。華夏祖先給我們留下了一分豐厚的思想遺產，周朝時人就懂得“宜地”，《逸周書》已記載了保護自然和森林的論述，無論是順應自然的林業思想或森林多種效益思想在中國早期的林業著作中都有述及。漢時的《汜勝之書》說：“凡栽一切樹木，須記陰陽”。古人視針葉樹為“陰”，闊葉樹為陽。對于森林社會來說，只種闊葉樹或只種針葉樹就好像人類社會只有男人沒有女人或只有女人沒有男人。擴大到整個生命群落來看，植物和動物，草本和木本，灌木和喬木，無一對不呈陰陽，萬物相生相克，失去了這一種就央及那一種。揠苗助長種速生林，只會使森林失去本性，只能是求之愈甚，驅之愈遠，最終促使森林進入逆向退化演替。

　　人工恢復森林最初無疑是一種先進的思想，但是造林只是手段而不是目標，它像渡河的船和臨淵的橋。造林的目標是為建立健康的森林，因為只有健康的森林才能具有一切正常的功能，這好比人盼生健康的孩子，100個白癡有100個人的體重，卻不具有一個正常人的智慧和能力，反而要向家庭、社會索取供養。造林之多少與精濫同是一個道理。眾多的劣樹組成的森林從人本主義出發也會有短暫的效益，譬如樹木成不了棟梁可以當柴燒。

　天然林與人工林有不同的物質價值，甚或精神價值。德國哲學家舍勒把價值分成愉快和不愉快的價值（感覺的價值）、生命力的價值（高貴和粗俗）、精神的價值（丑與美、正確與錯誤、知識的高低），用此來評判人工林和天然林，其價值孰高孰低就一清而楚了。

　　人工林與天然林是既對立又不對立，在人力恢復森林的過程中可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特別是在沒有森林的地方，必然是先種人工林。但像現在這樣大面積采用速生樹種，特別是造純楊樹速生林，這是不科學的，因為楊樹這類速生樹種在森林的發展過程中屬先鋒樹種。天然林的物種出現是有序的，所謂先鋒樹種，就是它能夠先于其它樹種出現，它在森林中只占暫時的地位，可以說是起了保姆的作用。待森林的主人，即主要樹種登場以后，保姆就會退下。但是主要樹種在人工林的環境中是不會主動出現的，這就需要人工輔助引入。中國半個世紀種速生林，保姆始終霸占著主人的地位，森林這個自然之家怎么能維持下去。

　　我們的決策者偏好速生林，因為追求面積最容易顯“政績”。我們實在是犯了“夜郎病”，終日里叫喊中國的人工林世界第一，卻不懂這與中國人口世界第一其實是一個道理，速生林引起的生態危機和經濟危機猶如人口危機。特別要指出的是，歐洲現在幾乎整體進入了“近自然林業”時代，一個衡量森林質量的指標——群落生境覆蓋率已經出臺，德國要求這一指標達到10 %以上。這個指標意味著現時的人工林要向自然的森林群落返回，群落即社會，它包括一個特定立地區域和時間階段內應出現的各種喬木灌木地皮植物。群落生境按接近自然的程度又分成9個等級，稱為群落生境值。中國人還沒有弄懂什么是生態，現在又來了一個群落生境覆蓋率和群落生境值。外部的世界已經大變，中國還在為人工林面積這老指標沾沾自喜。

　　我們學國外，好的沒有學，壞的倒學來了。這些年西方一些國家提出促進木材消費來發展林業生產，這是因為他們的森林災害嚴重，伐掉的木材用不了就爛掉了，所以要促進消費。中國是一個森林奇缺的國家，也采用了促進消費的方法，木材工業上去了，森林資源就少了。中國現在成了木材進口大國，又受到其它國家的指責。

　　林業實在不同于其它行業。森林生長慢，根本滿足不了需求，不能滿足就不要滿足。現在市場上木材產品不是少了而是太多，這與中國這樣的資源窮國是不相稱的。現在地板就不知有多少種，生產了短的又生產長的。北京林業大學多年前利用枝椏材做地板，對于幾十年來一直是水泥鋪地的中國人，這就已經很不錯了。造紙廠多了污染嚴重，出口木片造成林地土壤破壞。家俱產量少了，就用不著減價打折。中國人太奢侈了，我們要保護生態，就要節省用木材，要節省，節省，再節省！